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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医院士”樊代明:我为何力挺中医

来源:经济参考报 作者: 2017-1-16

摘要: 他是著名西医,人称“中国消化病学第一人”,多项成果震动全球医学界。站在西医学前沿的他多次“力挺”中医,却因此招致非议甚至言语攻击。但他痛感医学离科学越来越近,却离“病人”越来越远。 特别需要提及的是,在1月9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他荣获了今年医学界唯一的国家科技进步创新团队奖。...


他是著名西医,人称“中国消化病学第一人”,多项成果震动全球医学界。站在西医学前沿的他多次“力挺”中医,却因此招致非议甚至言语攻击。

他是中国工程院院士,迄今在国外发表SCI论文数量和引用率在国内首屈一指。但他痛感医学离科学越来越近,却离“病人”越来越远。

他是副部级领导干部,也是一名将军。平日工作极为繁重,但凡有点滴时间,无论在出差路上还是办公室,便提笔写下所思所得,日积月累竟年年著述不断,不敢自称“字字珠玑”但必“字字原创”。

特别需要提及的是,在1月9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他荣获了今年医学界唯一的国家科技进步创新团队奖。

……

他就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副院长樊代明。北京深冬的一个下午,樊代明在中国工程院办公室,接受了《经济参考报》记者专访。

他为什么力挺中医?现代医学发展之路有些走偏,路在何方?中医如何为医学发展贡献力量……樊代明回答明快犀利,富有感染力。一问一答中,一下午时间不知不觉流走,全程竟无任何外来打扰。

中医比肩现代医学且不可替代

《经济参考报》:您是著名西医,对中医理解的深度,在当今主流医学界并不多见,而您对中医的支持,更为人所共知。在不久前举行的一次分级诊疗论坛上,我们注意到,您发言开头就是大力发展中医药、推进分级诊疗建设。您为何如此力挺中医?

樊代明:其实,中医不用“挺”,它自己“挺”了几千年,需要我们好好去学。学中医不是否定西医;就像说西医好,一定不要随便说中医不好。对此,我有四句话:一是在人类历史上,中医药学从未像今天这样受到强调和尊重;二是在世界医学领域中,中医药学已发展成唯一可与现代医学(西医药学)比肩的第二大医学体系;三是中医药解决了很多西医解决不了的问题,显示其不可替代性;四是中医药学必然成为未来医学发展和整合医学时代的主要贡献者。

《经济参考报》:如何理解这四句话?

樊代明:先看第一句话。习近平主席对中医药有着高度概括与精辟评价——中医药学凝聚着深邃的哲学智慧和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健康养生理念及其实践经验,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这是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对中医药前所未有的评价!而屠呦呦研究员获2015年诺贝尔医学或生理学奖,是当今国际主流医学界对中医药学价值的认可,这种认可程度前所未有!

第二句话。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各种医学不断产生又不断消亡,唯有中医药学有完整的理论基础与临床体系,历经风雨不倒,不断发展完善,为中华民族繁衍壮大做出巨大贡献。即使在西医占主导地位的当下,中医药依然以其显著疗效和独特魅力,在越来越多国家掀起了经久不息的“中医热”。

甚至在有的领域,中医药学远远走在了现代医学的前面。比如,对于顽固性腹泻,西医一直没有什么有效手段,直到近几年在国外兴起的用肠菌移植治疗法,才明显提升了疗效。而在几千年前的中国医学典籍如《肘后方》《黄帝内经》,甚至更早时期,即有记载“口服胎粪”等类似疗法。

再如,现代医学认为,人的生命力中午12点最强,夜里12点最弱。我年轻时当住院医生值夜班时就发现,半夜去世的病人最多。这不就是国际上已经认可的我们中医的“子午流注”么?

再看第三句话,临床中这方面例子不胜枚举。比如,西医急腹症手术能解决急症救人性命,但术后肠胀气有时很难解决,严重影响手术效果。针灸就能搞定!当年尼克松访华,有一位美国记者来华打前站,不巧突发阑尾炎,在协和医院做了手术。手术本身很成功,但术后肠胀气解决不了,后来是针灸给解决的。这位记者回国后写了篇报道反响很大,直接推动了针灸进入美国等很多西方国家。

第四句话,中医药学必然成为未来医学发展和整合医学时代的主要贡献者。现代医学发展之路有些走偏了,离“科学”越来越近,离“病人”越来越远;医学研究越来越纠结于微观,离整体越来越远。现代医学需要向中医药学学习,来帮助自己“纠偏”。在此基础上,两者整合可以形成一个从整体出发、重点关注“人”的、真正有效保证人类健康的新的医学体系。

我们西医不能也不应该看不起中医!至于有些既不太懂科学、又不太懂医学的议论,不要太在意。有人说真理越辩越明,我看还要以实践说话、疗效说话!

诺贝尔医学奖只颁给微观研究者?有问题!

《经济参考报》:为什么说现代医学发展之路有些走偏了?

樊代明:举个例子吧。来了个得了肝癌的病人,但在医生心中,总想着这是一个人肝上长了癌,把重点放在肝这个器官上,特别是肝长的肿瘤上。“癌症病人”本来是“得了癌症的人”,现在却成了“人得了个癌”。于是乎,切除肿瘤,切除长了肿瘤的器官,甚至连周边没有病变的组织和淋巴都切除了,结果肿瘤切了,病人却死亡了,其实不治可能他还活着。类似的例子太多太多。

这就是现代医学“出偏”表象之一——“患者成了器官”。由于分科太细,医生们各自注重“自管”的器官,各自注重“自管”的病变,最后各自都把“自管”的器官或“自管”器官上“自管”的病变治好了,病人却死了。你看,每一个医生都在做正确的事,但局部正确造成了整体不正确的结果。

此外,还有“疾病成了症状”“临床成了检验”“医生成了药师”“心理与躯体相分离”“重治疗轻预防”等等。

从17世纪列文虎克发明显微镜后,医学从宏观向微观迅猛发展,很快将医学分为基础医学、临床医学、预防医学等。基础医学先把人分成多少个系统、器官、组织乃至细胞、亚细胞、分子(蛋白、DNA、RNA)……

临床医学先分成内科、外科、专科,再细分成消化、血液、心脏、骨科、普外、泌外等三级学科。现在继续细分成“四级”,骨科再分为脊柱、关节、四肢等科;消化内科再分为胃肠、肝病、肛肠、胰病……“四级”学科还在继续再分成协作组,最多达十几个。更有甚者,有人似乎认为还不够,国外还提出“精准”外科,不知要精到哪种组织、哪个细胞、哪个基因。

现代医学发展到现在,以不懈的一分为二为特征,似有不把人整体搞个四分五裂、身首异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脾胃分家决不罢休。过于强调“分”,现代医学弊端甚至恶果日益凸显。

《经济参考报》:如何看待医学与科学的关系?医学不是科学吗?

樊代明:我从未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对任何人说过,医学不是科学!这应该以文字为据!我是说,医学不只是科学,二者之间不能画等号。医学里含有科学,但科学不是医学的全部,只是医学的一部分。

科学是研究“死”的物,且方式是抽象地研究两个静止的物之间的线性关系,是可重复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医学研究的是目前人类最难解释的生命现象,不仅重视事物高度的普遍性,更重视人体结构、功能及疾病的异质性或称独特性。科学研究再复杂,最终的定律是“物质不灭”,而医学除了物质不灭外,更要回答为何“生死有期”。

医学中绝不只是单一的科学,还有很多其他和科学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部分,包括哲学、社会学、人类学、艺术、心理学、环境学等等。一切与人、与人体有关的方法,医学都要拿过来用。

都说樊教授医术好,别人治不好他能治好,别人治一般他效果显著。我靠的只是科学么?当然有科学,但有的时候,甚至很多时候不只是靠科学。每次去查病房,我第一个进门,会和病人先聊几句。你们村在哪?今年种什么?收成怎么样……离开时我最后走,轻轻带上门,和病人微笑告别。不要小看这些细节,病人从中感受到了什么?关怀、暖意、信心!因为他对你有了信任。再加上合理治疗,效果能不更好么?这里面涉及的不只是科学,至少还有心理学、语言学等。因此,在医疗过程中,科学占多少成分,要根据不同的时间、地点、人来定。

《经济参考报》:您说的现代医学离人越来越远,这个我明白了。但有人问,科技不断向微观领域深入,对医学没有帮助么?

樊代明:科学的发展,尤其是向微观领域的深入,对医学技术发展有帮助。我至今已发表了SCI论文600篇,不懂这个道理吗?但是,向微观的探索与深入,只有和宏观、整体相联系,对医学发展、对生命健康才真正有意义,这是我当医生40多年得出的体会。

长期以来,还原论的机械生命观,深刻影响着对生命本质的认识——一切生命现象都可以还原成物理化学反应,生命现象不复杂,只是认识层次的问题。

其实远非如此。把一个玻璃杯子摔碎很容易,但把他复原就很难,更何况极其复杂的生命体!

生命是一个典型的复杂系统,只有在一定层次上才会出现。生命的特征不是各部分、各层次的简单相加,整体特性也不能简单还原。生命是以整体结构的存在而存在,更以整体功能的密切配合而存在,这就是医学与科学的区别。把一个生命系统剖分成各个部分,不过是一个死物,或是一个失去了生命的物体。

近五十年来的诺贝尔医学或生理学奖,几乎全部颁给了从事微观研究的学者。我认为,这是有问题的!这种导向,使科学发展走向“出偏”。人体解剖成器官,器官在显微镜下细化,分子刀再把细胞分成分子,再进一步细化……就这样,很多医学研究游离于分子之间不能自拔!沉迷在微观世界孤芳自赏!创造了大量与治病无关的论文!与此同时,医学人文体无完肤,基础与临床隔河相望;医生离病人越来越远,本来恩人般的医患关系现在成了仇人相见;基础研究和临床医生成了截然分开的队伍,两者的追求目标和追求结果完全不同……

这种令人难以承受的现实,难道是医学发源的初衷和目的么?因此,简单地用科学的规律来衡量、要求医学,是不对的!医学就是科学,或医学只是科学这一观点,是片面的、武断的,是我不能同意的!

整合要突破定式 看不到经络,经络就不存在?

《经济参考报》:您前面提到,中医药学是未来医学发展和整合医学时代的主要贡献者。如何理解“整合医学时代”?

樊代明:人类医学发展的第一个时代,是农业革命催生的经验医学时代或称传统医学时代。在这一漫长时期,先后出现过100种以上的医学体系,都是有理的、有效的、有用的。但可惜的是,除中医药学一枝独秀、大放异彩外,其他绝大多数现在都已落伍,甚至销声匿迹。其原因有政治压迫、经济剥削、武力掠夺、血腥镇压、神学崛起、宗教惑行等,当然还有自己不争气。

第二个时代是工业革命催生的生物医学或称科学医学时代。西医学开始并不强盛,自从将科学作为发展的方法学逐渐引入并形成现代医学后,带来了长足进步,但也逐步走上了至高无上、唯我独尊、近亲繁殖、孤芳自赏的道路。目前,现代医学遇到了难以逾越的发展问题。如:人类4000多种常见病,90%以上无药可治,感冒能治好吗?不治也好;7000多种罕见病,99%以上无药可治;恶性肿瘤已占人类1/4死因,很大一部分治了不如不治。

尽管一个又一个医学模式不断登场,循证医学不够来转化医学,转化医学不够再来精准医学……但都未解决问题,因为它们都只是从一个角度在局部或末端发力。因此,我们不能只用科学或生物学的方法,还必须用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环境学等全面系统认识人和人体,必须走向第三个时代——整合医学时代。

我们所倡导的整合医学是整体整合医学,和国外所谓的整合医学不一样。我们倡导的整合医学的理论基础,是从整体观、整合观和医学观出发,将人视为一个整体,并将人放在更大的整体中考察,将医学研究发现的数据和证据还原成事实,将在临床实践中获得的知识转化成经验,将临床探索中发现的技术和艺术聚合成医术,在事实、经验和艺术层面来回实践,从而形成整合医学。正如我前面所说,唯一能与现代医学比肩的中医药学,应当是整合医学时代的主要贡献者。

《经济参考报》:有观点认为,中医西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中西医结合”在实践中始终是个难题,应该是“中西医配合”。如何理解配合、结合、整合?

樊代明:所谓配合,分了主次,西医为主、中医为辅。中医如果只知一味配合西医,就会丢掉老祖宗的理论和做法,丢掉长处和优势,没有出路。

结合就是不分主次,就像夫妻结婚,要互相帮助互相学习。设想很好,但在实际中远非如此。这夫妻两人,经常磕磕绊绊不说,还时不时吵得鸡飞狗跳,极端时甚至大打出手,恨不得灭了对方,当然主要是西医药灭了中医。还想生个孩子?门儿都没有。为什么?个性不合,思路差异很大,就是你提到的两个不同的体系。

那怎么办?就需要中西医整合,不仅不分主次,不分你我,和和美美过日子,还要生出一个比爸妈都强的优秀子女——整合医学,一家人一起对付各自都搞不定的疾病。但这种整合,必须有个前提,就是要你情我愿、甜甜蜜蜜谈恋爱,不能强行拉郎配,谈恋爱期间多发现对方优点、多向对方学习,只有这样最后才能高高兴兴结婚生子。

当然,我们所说的整合医学,不只限于中西医整合,要整合一切有关人的知识,由此形成新的医学知识体系。

最近几年,不断有中医药大学设立整合医学系、整合医学学院,为更多有志于中西医整合的中医人才、西医人才,提供了平台。如果越来越多人这样做,何愁走不出现代医学发展的困境?

《经济参考报》:在具体实践中,中西医两种体系怎么整合到一起?

樊代明:中西医有共通性,最根本一点就是,它们都服务于人类的健康、生存、繁衍和发展,这是整合的起点。而在这一总目标下,中西医在理论体系、思维方式等方面的不同性,则更为整合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殊途同归嘛。

比如,西医和中医一样,也非常强调经验和跟师学习,因为医家所需的经验,从书本上看不到学不来,这是医学家和科学家之间显著的区别;再如,西医也高度重视生理和心理相互关系对健康的影响,这与中医调身调心并重高度一致,只是现在西医越来越“科学化”了……

在整合过程中,要突破传统思维定式的限制。比如,西医用“科学”的手段研究经络,就要找到经络这个“实体”的解剖学依据。但无论通过大体、显微的甚至电子显微的手段,就是找不到,于是有人说针灸是骗人的。但在临床上,针灸有效性又确切无疑。我提出,经络确实存在,看不到不是没有,而是我们用的方法不行。或者经络这种通道是暂时的、瞬间的,受到刺激立即形成,刺激结束立即还原,不是恒定的。不恒定就看不到,看不到就等于没有吗?宇宙中暗物质占90%以上,暗物质看不见就等于没有吗?就像没发明显微镜时看不到细胞,但能说没有细胞么?

我们平时走路都是横平竖直顺着路走,但一旦遇到火灾,肯定是哪个地方没有火或火比较小,就往哪边走。火灾时走的“路”,就是应急的路嘛,肯定和平时不一样。火灾过后,我们还走原来的路。

《经济参考报》:相信伴随着整合医学时代的到来,中医药学将迎来更灿烂的前景,而整合医学也将因为中医药学的加入而更好发展。回归现实,相较于西医的主流强势地位,中医的生存发展仍是当务之急,您对此有何建议?

樊代明:这个问题,细说起来又是一篇大文章。我简单谈几点思考。

首先,中医要挑西医解决不了、解决不好的事情去做,这是弱者证明自己、生存发展的有效方式。先不说99%的罕见病西医无计可施,就是最常见的感冒,西医也没有办法,基本都是靠人体自身抵抗力自愈的。中医没有必要在西医很强的领域去证明自己,因为你做得好也说明不了什么。

当然,中医解决不了、解决不好的事情,西医也可以去做。中医、西医都解决不好解决不了的事情,两个加在一起去做。

其次,中医一定要紧紧抓住自己的整体观,这是和西医相比最大的优势;同时,在局部、微观层面发现的东西,一定要和整体、宏观相联系,决不能走现代医学陷入局部、微观而无法自拔的老路。

再次,中医一定要以疗效为标准,而不能只以某一个或几个“科学”的指标为评价依据。

……

采访结束时,已近七点。在北京沉沉夜霾之中,路灯灯光昏黄不堪,但回家的二环路依稀可见……

■人物简介

樊代明,中国工程院院士,美国医学科学院外籍院士、消化病学专家,重庆人。

现任中国工程院副院长、第四军医大学西京消化病医院院长;肿瘤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药物临床试验机构主任、中国抗癌协会副理事长、亚太消化学会副主席,曾任第四军医大学校长、中华消化学会主任委员、2013年世界消化病大会主席。

长期从事消化系统疾病的临床与基础研究工作,并致力于医学发展宏观战略研究。先后承担国家973首席科学家项目、863项目、攻关项目、重大新药创制、自然科学基金、工程院重大咨询项目等课题。获国家科技进步一、二、三等奖各1项,国家科技进步创新团队奖1项,国家技术发明奖1项,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2项等。获法国国家医学院塞维亚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等多项荣誉奖励。在国际杂志发表SCI论文超过600篇,论文引用次数逾2万次,发表论文数和被引用率名列该专业国内国际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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